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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:極樂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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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:極樂世界

夤夜時分,缺月昏昏。

寅月裹著襆頭,穿著麻練鞋,腰間還系了一張獸皮,儼然一副獵戶打扮。

見到眾人詫異的目光,她笑得溫雅,望著月色道:“時辰到了。”

俄頃,她當胸合掌,翻手一拂,便有憑空而來一幅卷軸浮在空中,空中颶風翻卷,將她托至高空。

她神色嚴肅極了,頸間那條蚯蚓大小的紅龍刺青驀地睜開了眼,發出淒紅血光,頃刻間躍出皮膚,銜著“極樂凈土圖”沖霄而上。

高空之中紅鱗閃閃,龍吟蕩天。

那極樂圖陡然增大數千倍,穩穩地橫在夜空中,遠處忽有無數瑩白的光團被它飛快地吸了進去。

如鯨吸百川,似牛飲池水。

瑩白的光團越來越多,整個天空都擠不下,於是源源不斷、擠擠挨挨地湧進極樂圖中,像璀璨的星子投入了銀河。

極樂圖就是那條發光的銀河,瑩瑩絮絮,煌煌生輝。

而那些星子,就是長安城公卿勳貴們的生魂。所有用過象牙制品,吃過象鼻炙的,宰殺過大象的生魂……

無一例外。

寅月旋身落地,巨大的赤龍變回蚯蚓大小,蜿蜒鉆入她掌心裏。她擡眸看向李時胤和白象,活像個皮笑肉不笑的死神。

“走罷。”

白象這才明白她說的“殺光”,並不是真的將他們殺光,而是將他們的生魂吸入極樂圖中,再一一折磨。

極樂圖中的經歷會入生魂之夢,各種感受都會無限放大,跟嵌入神魂也差不多了。

若是生魂在極樂圖中受到了折磨,那必是比肉身受到的折磨還要劇烈百倍、痛苦百倍。

白象面上又顯出一種新的為難,躊躇道:“你掠走這麽多生魂,若是冥府那邊……”

寅月懶得解釋,催促道:“別浪費時間。”

他們不是沒有異議,只是有個小小的把柄在她手上,並且不想惹上瘋神。

很快,半空中奔湧的星子就漸漸變少至消失了,寅月飛身而上,化作一縷光鉆入了極樂圖中。李時胤與白象也緊跟著,進入了極樂圖。

進入“極樂世界”後,一切就與先前大不相同了。目之所及是一處土地焦黑、巖漿翻滾的深谷。

漫山遍野都是紅蓮業火連成的火海,連空氣都是滾燙的,烤得人連註意力都無法集中。

深谷不遠處有嘈雜的呼救聲傳來,寅月定睛一看,卻是三頭大象被圍困在火海中。它們口吐人言,有男有女,驚聲尖叫,無處可逃。

俄頃,求救聲引來了一些新的動靜,只聽遠處有諸多雜亂的腳步聲逼近,是無數頭戴氈帽,手持標槍、弓弩與箭簇,作獵人打扮的惡鬼從四面八方朝象群湧過去。

惡鬼們或飛或跑,或走或爬,眼睛裏都露出極度渴望血食的光。不過片刻,那幾頭被圍困在火海裏的大象就被惡鬼們掏空了內臟,分食幹凈了。

“人來了,連惡鬼都不必受罰了。”。

李時胤與白象落在她身邊,二人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悲憫不忍。

惡鬼散去之後,被掏空的三頭大象忽然又原地覆活,接著呼救尖叫起來……

“去找找太子。”

三人飛身而上,一路掠過數片八熱地獄,看到無數惡鬼在扒皮烹象、生啖象肉,舀起滾燙的巖漿灌入象嘴裏……

大象慘痛呼救,但他們依然被斬斷象鼻,打碎骨頭成為一灘肉糜。

白象眼含熱淚,口中不停地吟誦佛號。

寅月淡道:“白象,何必做這些無用功。”

“阿恪,無論如何,他們也都是正在受苦的眾生。”白象落淚。

李時胤卻盯著下方,目光湛然:“在這裏。”

卻見一片冰封雪埋的寒地之中,有十幾頭大象正在往前逃竄,身後跟著數百或飛會跑、齜牙咧嘴的惡鬼獵人。

大象們口吐人言,有一道尖利的聲音高聲唱道:“保護太子殿下!保護太子殿下!”

一頭顱頂有一塊紅色胎記的野象驚惶逃竄,他哇哇大叫:“保護本宮,只要保護本宮重重有賞!”

除了那嗓音尖利的大象,其他野象權當他是放屁,只發了瘋一樣越過他,努力逃生。

三人縱身下落,都一臉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有胎記的野象。

寅月震蕩神力,磅礴的神力咆哮著鋪開萬丈,惡鬼們見狀頃刻間逃得一個不剩。

“你、你你們是來救本宮的?”野象嚇得牙齒都在打顫。

寅月神色倨傲,也不知從哪拿出一條黑骨鞭,只聞“啪”地一聲清脆巨響過後,野象已經被鞭子抽得身體高高一揚,又重重跌落在地上。

一條手掌寬的蜿蜒血痕,已經遍布野象全身。

寅月笑得血腥:“自然是了。”

說罷,揚鞭而上,太子再次口吐鮮血,痛哭流涕。

白象斥道:“太子殿下,你成日鬧著要織象牙席,成天開宴用炭火烤活象的鼻子,這山間禽鳥都快被你殺光了,象群也快被你滅絕了,你可料想到有這一天?”

野象匍匐在地,口中溢出鮮血,他努力想看清面前三人的面容,但無論如何也看不清。仍舊強撐著怒斥:“真是好大的膽子!本宮乃是將來的天子,你們膽敢這樣對我,我以後定然會將你抽筋剝骨、挫骨揚灰。”

“是嗎?”

寅月道:“我最喜歡你這樣的硬骨頭了。”

說罷,她意味深長看了它一眼,野象便覺四周凜然生寒,雙肩仿佛有一對巨掌壓下來,將它牢牢按在原地,再也動彈不得。

然後便聽地面訇然震動,似有千軍萬馬踏蹄而來,野象悚然擡眼,便見遠處伺機而動的惡鬼們含著怨毒的目光,朝它疾馳而來。

那看它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塊兒新鮮的肉。它尖叫起來,然而毫無用處,不多久便爛在原地,剩下一堆骨頭。

野象很快就斷了氣,很快又覆活了。

還是那個地方,但這次它還能逃跑,可很快又被捉了回去,三五成群的惡鬼,擡著一個巨大的鼎緩緩而來,這次,他們應該是打算把它煮了。

那絕望持續了很久很久。

……

約摸過了一個時辰,三人才從極樂圖中出去,自此之前還見到了齊耀,他似是已經明白自己如何也跑不掉,連掙紮都不掙紮了。

一連五天,城中的世家勳貴們都做了同樣一個夢。

他們夢見自己身在地獄,還變成了大象,被無數蜂擁而來的獵人惡鬼屠殺。

夢境十分真實,那些劇烈的疼痛猶在眼前,只想一想到就疼得全身顫栗,冷汗直冒。

一些人選擇再不睡覺,以免入夢;

一些人則是心中有愧,掩埋了家中所有的象牙制品;

另有一些人則去報告了異案司官衙,但因為報案人沒有任何損失,除了夢境也沒有其他蛛絲馬跡,所以沒有查出任何異狀。

長安城的勳貴們人心惶惶,都覺得這是天道降罰,紛紛開始吃齋念佛,以求上蒼寬恕。

更值得一提的是,當朝太子連日精神恍惚,身體抱恙,已罷朝幾日了。

他還命宮人掩埋了象牙床,將捉來的野象放歸山林,還將自己那件極其珍貴的百鳥羽天衣也找地埋了。

宮中接二連三舉行了祭祀,當朝皇帝親自主持,為國祈福,為社稷祈福。

皇帝伏拜丹墀,長跪不起,口中嚎道:“我朝下托祖蔭,上承天命,敝王但求天下承平,百姓安居樂業。望天佑我大唐,降不世之恩,舉國上下亟盼也。”

朝野上下議論紛紛,都覺得此事過於妖異,加之太子素日不得民心,此時出來落井下石者甚——

都說東宮不仁,德行有虧,不堪大任,這才觸怒了上天,引來天道降罰。

群臣上奏疏請願,勸聖人應順應天意廢太子,另立明儲。

一時間長安城流傳出各類流言,已經從太子觸怒上天、帝星暗淡,說到要亡國了……

唐王十分頭疼。

雖也將那幾個跳得高、罵得兇的臣子拖出去一頓好打,但也心知堵不如疏,廢太子更是臭棋,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廢了太子,豈不是坐實了謠言?

大唐即將亡國?

唐王責令大理寺異案司上下立刻查清此事,遏制住流言,不然就要他們的腦袋。

異案司上下忙得腳不沾地,十分苦惱。

李府。

寅月和白象正在六角亭中飲茶閑聊,看魚看晚霞。

李時胤風塵仆仆地回來了,神色卻莫名凝重。

“李公子回來了?還請過來飲一杯清茶。”白象十分禮貌。

因為阿恪幫自己解決了象群的生存問題,大象們終於可以自由呼吸,白象心情愉悅極了。

白象替他斟了一杯雀舌茶,李時胤接過茶盞,便將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。

他的友人劉琦乃是異案司的天師,這兩天忙著查城內貴族們惡鬼入夢一事。因為尚無頭緒,坊間流言四起,天子大發雷霆。

劉琦憂心如焚,於是求助了李時胤,想著或許他能給出什麽線索。

白象欲言又止道:“他們要查這件事,也不可能查得出來。”

李時胤抿了口茶:“他們也並非要查出真相,只是想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,堵住悠悠眾口,遏制流言。”

白象思索片刻,道:“那找個什麽妖出來?把罪過都推在妖身上?以解燃眉之急。”

“那可不好。”

白象聞言,這才明白過來,若是把此事往邪祟上引,豈不是火上澆油?百姓會仇恨大象,搞不好以後天天拿大象祭天,它們以後的日子更難過了。

白象自知失言,虛心請教道,“阿恪,依你所見?”

寅月意有所指道:“神佛現世,天降祥瑞。人們總是更期待看這個的。”

“可他們要查的是入夢一事,這跟神佛現世有什麽必然的關系嗎?”白象不解。

寅月道:“有了神佛現世這樣的奇異景觀,人們哪裏又會記得太子在夢裏變成妖象的事情呢?”

因為搶奪大眾的註意力比解釋事實本身,效果要更好。

白象立即明白了,又搖了搖頭:“但菩薩有令,我不可在眾生面前顯出法相。”

李時胤勸道:“之前也有天現異象,聖人亟需穩住民心。若是有了神佛現世這種祥瑞之兆,大象就會順理成章地變成大唐帶著祥瑞意義的精神圖騰。只要天子再頒下詔書,象群以後都不必再有今日之禍,甚至還可得到些厚待,這便是真正的普渡眾生了。”

白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
“阿恪,你打算怎麽做呢?”白象又問。

寅月不假思索地道:“普賢菩薩乘著象輦從天而降,萬物同輝怎麽樣?”

白象“哦”了一聲:“菩薩不會就是你吧?”

寅月咬了一口蓮花糕,面無表情地咀嚼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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